李庆明：“央校”，是我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

【李庆明专栏】

“央校”，就是我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

作者|李庆明，江苏省特级教师，中央教科所高级访问学者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每每读到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里的这句诗，觉得也是自己生涯的写照。

我工作后相对单纯的书斋生活，严格说来只有起初十年不到的时间，那时经常挑灯达旦，不遑就枕，看了很多书，也写了不少文章，勉强算得上“学有所成”。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因为受儿童教育家李吉林的强烈影响，转身基础教育一线从事田野探索，前后大约30年，而且辗转奔突多地。

2003年，一个偶然的机缘，承蒙恩师朱小蔓先生厚爱，被借用中央教科所再委派到深圳南山。告别亲手创建并奋斗了四年的崇明岛海永乡村实验学校，奉命担任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南山附属学校（今南山第二实验学校）也即老百姓亲切称作“央校”的校长，一呆就是九年，后来又去浙江省宁波滨海教育集团做了几年的总校长，如今退休已近三年，重回徜徉书田纵览芸编的生活。

回眸近40年的教师生涯，“央校”无疑留给我生命历程中最刻骨铭心的记忆。退休后不久写过一首古体长诗，其中有一段就是寄情南山“央校”的，诗曰：“欲开新风气，沿洄直泝追。渊源既泓窈，千川竞奔驰。孳孳觅心源，梦绕南山陲。自此绝尘去，浪迹向天涯。名利累我心，祛之若溃痍。劬劳煎铁躯，穷饿耗丰肌。愠惀尽忠义，忐忑无孝慈。有情终不悔，离骚乃为诗。”书写这些文字的时候，不免感慨万千，泪湿沾襟。

无比感念这段和师生、家长一道用激情与睿智书写的生命传奇。九年里发生数不清感天动地、令人回味无穷的故事，足可写成一本大书，这里略举数端：

我们驱车数万公里，疾驰大江南北，翻山越岭，栉风沐雨，开启动人心魄的“全国名校万里行”。

我们恢复最“老土”的全员家访，又创立中国最早的“家庭学校社区教育协商委员会”，让真正的教育沟通、引领、服务和协同“走进千家万户”。

我们溯洄而行，创榛辟莽，啸傲凡尘，不懈探寻返璞归真的“都市田园教育”之路，引领儿童伸展自然天性，回归真实生活，体验人间温情，积淀生存智慧，在“都市南山”演绎一曲古意斑驳而又新韵悠长的“田园南山”牧歌，既扬弃我在乡村实验中倡导的“乡村田园教育”，更试图矫正教育过于城市化、理性化、工具化和现代化的偏曲，努力在每个人的内心植入一块平复躁动与喧嚣的“世外桃源”。

我们从每天早晨的鞠躬伊始，推己及人，博施济众，开创史无前例的新公民德育，通过日常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养成、学科文化情境中的道德渗透、主题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凝聚、野外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启迪、阅读文化情境中的道德积淀、节日文化情境中的道德濡染、艺术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净化、班级文化情境中的道德自主、网络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净化、社区文化情境中的道德协同，努力构筑与你我、与人类、与天地共生的德性家园，让自由、尊严、平等、民主、善良、大爱的种子在这个家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到处展现“央校”美丽的人文风景。

中央文明办曾以《构建德育文化理念，建设未成年人道德精神家园》为题编发专门介绍“央校”德育创新的简报，呈送政治局常委、国务院总理和副总理。不久，“央校”又作为深圳唯一的基础学校接受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组成的督察组关于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检查指导，并得到充分肯定。中央电视台一套和十套在黄金时段连续播出反映“央校”德育创新的大型纪录片《成长的快乐》。

我离开深圳前夕，“央校”通过了广东省首批德育示范学校评估，这是继学校被评为广东省教育厅“德育创新”一等奖后不久收获的又一份荣耀。中央文明办有一年曾来“央校”开展未成年人思想道德建设“回头看”调研，某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文明办主任发出了“所有的学校像你们这样探索，中国德育就有希望”的感叹，2009年第11期的《人民教育》在大幅推介我们的德育创新时也做出这样的评价：

我们旗帜鲜明地挥举直指应试教育的“奥卡姆剃刀”，为纾解常年难治的幼儿教育小学化后遗症，独辟蹊径，探索与幼儿园相向而行的幼小衔接模式，在小学起步阶段构建健康、探究和表现三大领域的统整化、情境化、活动化、游戏化课程。与此同时，大力施行“取消小学书面家作”、“体育一百分”（每天体育锻炼一百分钟）等举措，在作息时间、学科时数、健身时长、作业时限、活动时空、闲暇时光上做足减负增质的文章，把更多的自由时间还给学生，让时间真正成为孩子自由全面发展的空间。

为此，我们合力打造真气弥满、情理交融、美善相乐的“活力课堂”，融汇儿童学习世界的情感与认知、感受与理智、能动与受动等生命活动，并大举研发“初中优质均衡”“学科阅读”“儿童哲学”“语言与文学分科”“综合数学”“综合理科”“文化英语”“基于欣赏的艺术课程”等教学改革项目，打通知识、生活与儿童经验的联系，以唤醒学子的生命潜能，绽放他们的生命力量。

我们还打破学科与学科、教育与生活等等之间的壁垒，创造性地将综合实践课程转化为校本化与全景式的四季、童话、亲情、游戏、民俗、生态、海洋等主题大单元文化活动，围绕主题，通过环境板块、活动板块、阅读板块和教学板块的齐头并进和相互融通，全方位整合课程文化资源，提高教育整体效应，将学生带入充满诗意与挑战的生活世界“灌木林”，培养他们的综合素养。

我们发布了国内第一份学校的“阅读宣言”——《天堂鸟从这里起飞》，并牵手“央校”家长发起成立的亲子阅读组织“三叶草故事家族”，实施儿童阅读推广的“天堂鸟飞翔计划”，邀请松居直、宫西达也、阿诺德、托索雷斯、艾力施、朱永新、张明舟、曹文轩、梅子涵、朱自强、黄蓓佳、吴然、程玮、海飞、张秋林、阿甲、王林、方素珍、郝广才、周益民、徐冬梅等一大批中外知名作家和资深阅读推广人走进“央校”，推进以学科阅读、主题阅读、经典系列阅读、当代作家系列阅读等为领域和以班级阅读、社区阅读、家庭阅读、自主阅读为形式的“全域阅读”，让“天堂鸟”承载五色斑斓的梦想从每个班级的读书俱乐部、从校园的“儿童阅读城”振翮远举，吐纳云气，掠过学校围栏，悠游社区上空，穿越千山万水，飞向海角天涯。

“央校”的阅读生态建设可以说是硕果累累，饮誉天下了。我们获得广东省首批“书香校园”称号，我也代表“央校”入选2010年度中国“推动读书十大人物”，在2011年深圳举行的首届十大“全民阅读示范单位”、十大“全民阅读示范项目”和十大“全民阅读先进个人”评比中，“央校”更以她和“三叶草故事家族”同获“全民阅读示范单位”，四（1）班家长“喜悦妈”主持的“深圳彩虹花小书房”获得“全民阅读示范项目”，“三叶草故事家族”读书版版主“三三爸”获得“优秀阅读推广人”称号，创造深圳阅读界的奇观。

“央校”以自己独特的方式为深圳这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的“全球全民阅读典范城市”奉献了自己的智慧。时任国际儿童读物联盟（IBBY）主席亚当娜女士有一年来到“央校”，写下“我希望全世界都以你们为榜样”的赞语，不久又邀请我代表中国参加加拿大的阅读国际峰会，在多伦多大学和蒙特利尔加拿大最大的图书馆分别做了《莫让尴尬延续——我的语文教育观》和《天堂鸟从这里起飞——文化阅读与阅读文化》的主题演讲。

我们用独树一帜的学院课程，在实现社团全覆盖、满足所有学子发展兴趣的同时，发掘孩子卓越潜质，编织英才启蒙摇篮。从学院走出名播遐迩的童声合唱、话剧、藏书票、舞蹈、管乐、说唱、网球、英语剧、飞盘、文史哲科等精品社团，走出徐瑞希、田晶、倪可萱、郑则行、饶恒硕、关孟博、李璐莎、程星瑞、贺玥、廖聪、杨溢、毛迪、王炳棠、张焯然、赵木子、杜汉南、蔡徐坤、卢修文、郭相成、姜蕴琪、刘佳琪等众多未来之星，他们有的走进耶鲁麻省、牛津剑桥、澳洲墨尔本、法国MOD’ART、北大清华、香港中文或香港理工等知名大学深造，有的成为名气不小的艺术家、企业家或金融专家。

记得几年前湖南卫视打来电话询问当红歌星蔡徐坤在“央校”的情况，我兴致勃勃地向他们介绍了这位我曾经的“校长小助理”；另一位当年就被誉为“钢琴小王子”的“央校”弟子赵木子在获得耶鲁大学全额奖学金准备赴美攻读音乐专业硕士之前，于去年5月16日暂无疫情的当口，专程从深圳赶来宁波，为我和宁波滨海教育集团师生举行了一场胜似华馔的钢琴独奏音乐会，令人震撼而感动，我在用意大利文演唱木子伴奏的《幻境》时几度哽咽。

我们举办一届又一届教育与文化的全国论坛乃至国际论坛，迎来中外各路大家名流，走进“央校”的“燕晗山大讲堂”，与师生海阔天空，机锋对语，激情迸发思想火花。“央校”的老师们通过“相约星期二”读书沙龙、“周末佳片有约”影视鉴赏等多彩多姿的文化活动，拓展视野，升华自我，更通过无数“小的就是好的”扎根研究，耕耘生机勃勃而又博大深邃的“田野智慧”，书写充满劳绩而又诗意栖居的成长故事。

所有的成就无不凝结着央校师生、家长乃至众多有识之士的深情眷注与远见卓识。我在“央校”九年，虽穷一己之力跌打滚爬，毕竟只是做了一点铺路筑基的工作，卑卑不足道矣。尽管业界或媒体称我是“鞠躬校长”“公民校长”“教育狂人”“教育骑士”“中国教育改革的盗火者”……实在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愧不敢当。对我而言，播种、耕耘与磨砺远胜于收获。

有一位曾经来过“央校”的国际知名历史学大家虽然很认同我在“央校”的探索，但也指出这些探索的不易，说“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应该知足、感恩”，给予我莫大的抚慰与鞭策！2019年3月26日，蒲公英智库在重庆为我退休前夕举办《李庆明校长耳顺之年教育感怀恳谈会：我奋斗在怎样的教育世界》，在与智库创始人、《新校长》总编李斌先生的对话中，我坦承自己算不上一个成功的校长。我所能做的，就是感恩所有人为这所学校的倾情付出和对我的无私帮助。他们给予我的精神支撑和奋进力量，一直是我教育行走路上用之不竭的宝贵财富！

的确，任何追求真理的过程无非就是这样一个周而复始的圆圈式生命体验。换句话说，当你离家远行的时候，其实也就在回家的路上了，而当你满怀乡思行色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其实还是在风雨兼程奔走四方的途中。这就是人生！梦想的秘密，光荣的秘密，幸福的秘密，完美的秘密，也就在这循环往复的寻觅与拥有、遗失与重拾、前行与回归、躁动与安宁、苦恼与欢悦之中。家究竟在哪里呢？归宿究竟在哪里呢？就在“长亭连短亭”的漫漫行走里，就在“心泰身宁”的静静守望里。对我来说，就在南山“央校”三千多个日夜孜孜矻矻、奋斗不息铸就的燃情岁月里！

惜别深圳十年，常在眷眷思念中，也与这座非凡的城市保持着难以割舍的因缘。由于一直担任着诞生于“央校”的三叶草故事家族副理事长，有一段时间还继续做深圳大学的教育硕士生导师，两年前又受聘于南山区家庭教育指导中心，所以还时不时来深圳讲学授课，与道友重逢叙旧。照例还是与当年一样驱车往返数千公里。“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每次穿越华侨城，经过“央校”，依然像初次见到的那样怦然心动，瞬间又如当年离别时那样无语依依，总不免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距离虽远，情更切近，岁月未逝，往事如昨。

“央校”诞生至今已有二十个年头。她与中国所有的学校一样，都有一个古老的传说：城郊之野，几面环水，她“在水中央”。所谓“在水一方”，就是考古学家所说的古代学校“辟雍”和“泮宫”的发源地，她留给千秋万代的，该有多少绵延不绝的深厚情思！几千年后的“央校”又有自己书写的独特的都市传奇，华侨城内，深圳湾畔，她依然“在水中央”，只不过环绕着她的，早已不再是那个闭塞的蕞尔水池，而是浩浩荡荡、奔腾不息、时刻召唤着雄鹰搏击长空自由翱翔的汪洋大海！

“央校”，就是我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

（本文由@知心老师推荐，选自新校长传媒，版权归原创作者李庆明所有）

作者简介：

李庆明，1959年生，男，江苏南通人，特级教师。民盟成员，江苏省特级教师，中央教科所高级访问学者，师从著名教育理论家朱小蔓教授。1980年毕业于南通师范专科学校。1999年创办海永实验小学。2003年9月起担任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南山（深圳）附属学校校长。2012年7月6日，李庆明离任中央教育研究所南山附属学校(简称“央校”)校长 。2012年8月，李庆明上任宁波滨海教育集团，任校长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