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中国老教授协会学校文化研究委员会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新闻详情

中小学听觉文化系列谈——学校文化建设的盲点:视觉霸权与听觉的失落(6)

发表时间:2026-05-03 20:58来源:论道兴隆陈希良

  走进任何一所学校,你首先注意到的往往是“视觉”:气派的校门、大气的图书馆、醒目的校训、精心设计的墙面文化、色彩统一的校服、整齐划一的班级板报……令人应接不暇。据估计,人的大脑三分之一用来处理视觉信息,而且在消费社会,几乎所有的设计都是图像消费,把人的视觉留在界面上,如图。

图片

斯图亚特.埃文说现代社会中,表象战胜实质,视觉符号与风格成为社会支配与身份建构的核心工具。视觉霸权就是图像成为主导社会认知的核心媒介,“看”决定“知”与“在”。在当前的中小学文化建设中,几乎等同于视觉文化建设。校长们花大量精力设计校徽、校旗、校园VI系统;老师们花大量时间布置教室、制作展板、更新墙报;评估专家们拿着 checklist 检查“看得见”的文化元素。

  但如果我们问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所学校的“声音”是什么?——大多数人会愣住。这不是个别学校的疏忽,而是整个教育领域的一个普遍盲点:我们太习惯于用眼睛去“看”文化,而忘了用耳朵去“听”文化,也普遍缺少对学校声音景观的建设意识。

为什么视觉成为霸权?

(一)视觉的“可控性”

  视觉对象可以被固定、被框定、被设计。一块展板做好后,它的内容就“定”下来了,不会突然改变。而声音是流动的、侵入性的——隔壁班的读书声、窗外的施工噪音、食堂的碗筷碰撞——声音无法被“框定”在某个特定区域。管理声音,比管理视觉困难得多。

图片

(二)视觉的“可量化性”

  视觉文化成果容易被计数、评估、展示。“我们做了20块展板”“我们更新了15处墙面文化”——这些数字可以写进报告。而声音景观如何量化?分贝值吗?那不是声音文化,那是声学物理。

图片

(三)文化建设的“展示逻辑”

  许多学校的文化建设,本质上是“展示型”的——为了给参观者看、给评估专家看、给上级领导看。视觉文化最适合这种逻辑:一目了然,可拍照,可传播。而听觉文化需要沉浸、需要时间、需要体验——它无法被“瞬间评估”,因为它没有评估标准。

三、听觉文化被忽略的代价

被忽略的听觉文化和体验文化,到底让学校损失了什么?

(一)失去了情感的“共振腔”

  回忆母校时,人们最难忘的是什么?不是某句标语,不是某块展板,而是上下课的铃声、运动会的呐喊、食堂的喧闹、晚自习的安静。这些声音,是情感最直接的载体。它们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翻译,直接击中记忆的深层。忽视听觉,等于切断了文化与情感记忆的深层连接。

(二)失去了秩序的“背景音”

一所学校的文化是否有序、宁静、尊重,其实从它的声音景观中就能听出来。

脚步声是急促慌乱的还是从容有序的?我在上高中时,就能根据楼道里的脚步声判断出是谁,至今过去了44年了,记忆犹新。

交流声是克制礼貌的还是嘈杂刺耳的?

安静是专注的体现还是恐惧的沉默?

  这些听觉细节,比任何视觉口号都更真实地反映教学价值观、学生的权益、学校的精神气质等。比如,学生的讨论声响,并非无序的噪音,本质是思维活动的听觉外化,是认知交互与自主思考真实发生的直接表征。课堂当中自然生发的交谈声,象征学习主体话语权的释放,打破传统课堂单向灌输的规训模式,标志课堂主体性的回归。同时交织相融的人声能够弱化教学空间的制度压迫感,塑造松弛安全的场域氛围,构建具备生命质感的共生学习场。

  视觉可以伪装,声音很难撒谎。老鹰乐队(The Eagles)1976年的经典歌曲《加州旅馆》(Hotel California)——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 but you can never leave.(你可以随时退房,但你永远无法离开。)音乐对人的影响是终生的。加拿大雷蒙德·默里·谢弗在其《世界的调音:声景与听觉文化》里说:“声音环境塑造人,早期声景的影响贯穿一生。”强调教室/校园声音是终身听觉烙印。美国西北大学教授尼娜·克劳斯在其《声音改造大脑》说:“我们一生的声音经历,持续塑造大脑;听觉从胎儿期开始,终身可塑且影响终身。”神经科学证实:教室师生对话、讨论声,会永久重塑听觉神经与认知模式。

(三)失去了个体的“存在感”

  当文化只被“看见”而不被“听见”时,它容易变成一种外在的、强加的规训。展板上的标语是学校“给”你看的,你只是被动的接收者。而当学生的读书声、歌声、讨论声、甚至笑声成为学校文化的一部分并被珍视时,他们才真正感觉到:我在这里,我的声音被听见了,我是这个文化的主人。

(四)失去了时间的“节奏感”

  视觉文化是空间性的——它占据位置,同时存在于空间中。听觉文化是时间性的——它标记过程,只有随着时间展开才能被感知。一天中不同时段的声音变化——晨读的清新、课间的喧腾、午后的静谧、放学的轻松——构成了学校的“呼吸”。没有了这些,学校文化就成了一幅静止的画,而非一首流动的诗。

  谢弗明确提出经过系统性的聆听训练之后,人可以感知到声影。声影是指无形、潜伏、隐匿、长期潜移默化产生作用的隐性听觉影响,并非直白的声响。这当然是培养学生敏感、丰富内心的重要维度!台湾作家、声景协会(2015年成立)理事长范钦慧说:“倾听是一种唤醒,也是一种邀请。”打开内心是教育的首道极其艰难的“门”,音乐具有语言无法表达的穿越功能。

  然而,当听觉文化的视觉化——当“治理噪声”成为新的霸权时, 一个极具反讽意味的现象出现了:当学校意识到听觉文化被忽视后,最常见的“补救”措施是什么?

——是“加强静音管理”。他们设定分贝阈值、张贴“保持安静”的标语、安排值日生巡查说话者、甚至使用分贝检测仪来“科学”地管理声音。这恰恰是最讽刺的地方:用视觉文化的逻辑(可控、可量化、有边界)去治理听觉世界,结果不是重建听觉文化,而是完成了对听觉世界的最终殖民。

  “消除噪声”和“治理声音污染”本身,就是听觉文化的视觉化。它试图把流动的、侵入性的声音关进分贝的笼子里,用视觉的秩序去裁剪听觉的丰富性。

  真正的听觉文化,不是消灭所有“不好听”的声音,而是学会区分:什么场景需要什么样的声音生态?谁有权力定义什么是“噪声”?安静是出于专注还是出于恐惧?

  一个完全“干净”的声音环境,不是听觉文化的胜利,而是听觉文化的死亡——它是一具听觉的尸体,而不是一个活着的听觉生态。

重建学校的听觉文化,可以从一些简单的“听觉设计”开始:

(一)反思铃声

  刺耳的电子蜂鸣声是否可以用更音乐化的旋律代替?不同的上下课、预备铃能否有不同的曲调,让时间有了“色彩”?一些学校已经开始使用古典音乐片段作为铃声——这就是听觉文化的重建。

(二)创造“标志性声音”

  学校能否有自己的校歌(不是只在开学典礼唱一次)?晨诵或午间广播能否成为学生期待的声音仪式?这些“标志性声音”会成为一代代学生的共同记忆。

(三)管理噪音,也保护“生音

  既要通过声学设计减少走廊回响、教室混响等物理噪音;也要保护那些有价值的“生音”——课堂辩论、课间欢笑、操场呐喊——它们是学校生命力的证明。不是所有声音都需要被压制。

(四)设计“声音的场所”

  朗读亭就是一个好例子。此外,是否可以有一个允许适度喧闹的交流角?一个绝对安静的阅读区?一个可以自由弹琴唱歌的音乐角?让不同声音有各自的家。

(五)开展“听觉素养”教育

  引导学生有意识地倾听——听雨声、听风声、听自己走路的声音、听别人说话的语气。培养一个会“听”的人,比贴一百句“轻声慢步”的标语更有效。

图片


视觉文化展示的是“我们想成为的样子”,而听觉和体验文化揭示的是“我们实际生活的样子”。

  一所真正有文化内涵的学校,应该是看得见、也听得见、触摸得到、嗅得到、更能品味得到的。当校长不再只关心墙上有没有新标语,也开始关心走廊里的声音是否悦耳、洗手间的味道是否有香味、建筑棱角是否坚硬时,学校文化建设才真正走向了一个新的高度。

文章分类: 学校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