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教多学”成为国家级学习哲学：新加坡教育改革的5个启示｜头条

上海外国语大学/南洋理工大学教授

我在新加坡生活了三十年，从2004年开始深度参与新加坡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的智慧教育变革。我越来越意识到，教育的变化从来不是某一个学校、某一个班级的事，而是教育生态的系统重塑。

新加坡教改的3个历史节点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新加坡依靠转口贸易、电子制造迅速成长为“亚洲四小龙”。但到九十年代末，随着东南亚各国崛起和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加上1998年金融危机，新加坡持续承受经济转型的压力。

经济转型靠什么？新加坡没有丰沛的土地和自然资源，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人。

“未来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这是一个国家必须长期追问的战略议题。在早期，中小学教育和职业教育足以支撑就业，年轻人可以进工厂、上流水线。今天，很多大学毕业生找不到工作——问题出在哪里？根本在于，经济发展方式变了，人才需求也变了。

1997年，时任新加坡总理吴作栋提出建设“思考型学校、学习型社会”。所谓思考型学校，就是要培养具有批判性思维的学生，不能只停留在基本知识和概念上；整个社会必须成为学习型社会，人人具备终身学习的能力。

当然，仅仅依靠传统教育无法建设“思考型学校”，必须直面教与学的深层变革。

2004年，时任新加坡总理李显龙提出“少教多学”。这并非凭空创造的新词——从苏格拉底的诘问法到孔子的启发式教学，本质上都指向激发学习者的探究能力，都是“少教多学”的古老智慧。

2005年起，新加坡中小学普遍在下午一点半放学，中学在两点半至三点半放学，把下午还给学生去探究、去自主学习。政策初衷非常美好：孩子们有了更多时间发现自己的兴趣，发展自主学习的可能。

问题也随之出现：孩子回到家，由谁来管？怎么学？结果，大部分学生涌入补习中心，引发了严重的“军备竞赛”。

于是，教育部着手治理校外培训。没想到率先触发了社会层面的焦虑——许多家长并不买单、并不认同。政策可以约束校外培训，但核心难题仍然存在：老师怎样“少教”？学生怎样“多学”？靠什么路径去实现？从国家层面，理念必须找到落地的支点。

2006年，新加坡教育部将大学从行政管辖转为“自主大学”（董事会治校）。新加坡国立大学和南洋理工大学获得极大的改革自主权。背后的逻辑很清晰：如果一所大学连自身都治理不好，又如何培养出真正服务社会的人才？

之后，从2016年开始，新加坡教育发生了显著变化——无论是PISA成绩还是大学国际排名，都快速上升。

这告诉我们：教育改革从来不是一个部门的单项事务，而是一个国家对未来的整体战略预判。

“少教多学”怎样才能变成现实？必须从“人”做起。从2005年开始，新加坡教育部要求所有中小学教师利用寒暑假回到教育学院，完成100个小时的进修。进修的核心议题是：如何少教？如何多学？有哪些方法？技术如何赋能？有怎样的策略和激励机制？

因此，针对“少教多学”的研究和教师培训变成了我的工作。我们的目标是在六个维度实现系统变革：知识覆盖、教师角色、学生角色、教学方式、评价方式、时间分配，绝不能只停留在口号上。

“少教多学”从课堂方法

升维为国家级学习哲学

为什么如此强调全民终身学习？因为每一个教育阶段都有自己的使命，我们不能只盯着自己所在的学段——幼儿园想成为“超级幼儿园”，小学想成为“超级小学”，却可能在不该拉长的阶段用力过猛，导致整个教育生态断裂。

新加坡教育部关注的，是从幼儿园到退休、从课堂到职场的连续体，每个阶段的任务必须有机衔接——

新加坡人力资源短缺，在麦当劳、肯德基，很多工作人员是老年人——每个人都要在这个终身学习体系中发挥作用。

所以，新加坡不是"先把中小学改完再改大学”，而是五段同步改革：让"少教多学"在每个阶段都找到自己的形态，串成一条完整的国家学习脊柱。

而支撑这一完整连续体的，是同一条“数字化脊柱”——

真正的国家级数字教育，不是“每段各建一套"，而是学习者身份、学分、数据贯穿一生。

政策、学校、课程、评价四维联动

少教多学之所以没有沦为口号，是因为它被改造成一个四层联动的治理工程——

这就是机制杠杆原理：当四层中任何一层与其他层不一致，改革都会熄火。新加坡的真正经验是，用"法人化+校本自治+评价改革"系统赋能，同步重建。

因此，从政策到学校、到课堂、再到评价，需要一个系统性的总体安排。其核心，正是“少教多学”。无论你使用什么样的教学材料、多少慕课、多么绚丽的AI生成PPT或视频——根本问题仍然是：学生有没有真正主动学习？有没有形成终身学习的能力？这才是更重要的。

当工具和技术高度发达时，我们必须把“机制”作为战略杠杆——资源配置如何优化？技术如何真正产生教育效益？

以我所在的南洋理工大学为例，我们建校仅三十年，而隔壁的新加坡国立大学已有百年历史。三十年要追赶百年名校，靠什么？从2015年起，我们启动全校范围的教学改革，目标是让南洋理工从全球百名之外跃升进入前十五名——这是一个了不起的跨越。

核心就是打造“未来学习中心”。但请注意，“未来学习中心”不是一栋楼，而是一种追问。它不是环境的改造，也不是硬件的堆砌，而是一种教学理念和教学手段的变化。

我们努力营造一种“涟漪效应”——一个课堂带动另一个课堂，一个学科影响另一个学科，最终形成文化性的整体变迁。从关键的少数教师切入，从跨学科课程推广到院系，进而带动全校生态系统发生质变。

我们还做了一件事：同一门课，向传统单向讲授公开提出挑战。学生用脚投票——我们从不强求学生选什么。如果你不想听，可以直接离开。这给教师带来巨大压力，但也恰恰倒逼了全校课堂文化的深层变化。

真正的改革，靠学生愿意站在新范式这一边。这种变化，是整个生态的“自救”。

不先回答这三个问题，

所有“AI+教育”都只是术

未来学校的生存法则里，“少教多学”已经不是可选项，而是必修项。我们要回归教育本真。

这是我反复与一线教师讨论的三个问题：

• 未来需要什么样的人？不是适应当下的人，而是应对不确定性的人。培养目标从“就业匹配”转向可迁移的高阶能力批判性思维、复杂问题解决、跨文化协作。

  
  

• 未来的学习是什么样子？是学生+AI+同伴+教师构成的智能网状生态。学习不再局限于课堂45分钟，而是发生在人机协同的连续交互中。

  
  

• 课堂和教师要解决什么？既然单向知识传递可以交给Al、平台、慕课，课堂和教师要解决的是知识层面走不通的两件事：能力转换与思维拔高。

未来学习中心不是新名词。若不认真回答上述三问，它只是装修;若认真回答，它才是大学与中小学真正的转型起点。

教学法与AI的耦合：

前提是成果导向教育

教学法与AI的耦合，前提是OBE——成果导向教育（Outcome Based Education）。成果导向教育绝不能停留在概念，而要真正落实。

首先要定义“毕业生画像”——你需要培养出什么样的人？如果学生在职场中能达到既定标准和要求，18个小时为什么不可以？技术可以让我们获取学习数据，形成精准的画像，从而做出灵活、科学、可靠的判断。

其次，既然学生可以在课堂外学到很多内容，那他们走进教室究竟干什么？课堂外能学到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在课堂里重复？这就使得团队学习变得至关重要。教室里有老师、有同伴，这是一个天然的合作式、交互式、讨论式、探究式的学习场所。但如果我们的课堂依然是“排排坐、听老师讲”，那就退回到了幼儿园式的集体照料，甚至还不如幼儿园。

有了大模型，我们能够追踪学生的学习过程，描绘出学习画像，AI就有可能在“少教”和“多学”两个层面同时提供精准支撑。

AI如何同时支撑“少教“与“多学"

我们需要把AI从"做PPT、出考题的效率工具"，升级为“教学法的嵌入式基础设施”。

AI如何赋能”少教”？

智能备课智能体：自动生成分层教学设计与TBL题组，教师从"写PPT"解放到"设计学习活动”。

自动批改与诊断：rubric式批改、学习轨迹对比，把时间从"批作业"还给“做研究”。

课堂实时助教：识别卡壳团队，向教师推送"提示而非答案"的干预建议。

数据驱动的学情：把"凭感觉判断"换成可解释的学习画像。

AI如何赋能"多学"？

苏格拉底式对话伙伴：将LLM从"答案提供者"重构为提问者——以对话引导学生构建结构化推理链。

反事实推理与批判：有意让学生寻找并纠正AI的幻觉，完成高阶认知闭

环。

多模态探究：文本+图像+数据可视化同步生成，让概念在多重表征中被深刻理解。

个性化学习路径：基于OBE画像的自适应推荐--每个学生面对不同的真问题。

所以，Prompt设计即教学设计。当教师开始认真设计提示词，他正在重新学习如何设计学习——这是数智化对教师专业性最深刻的升级。

最后，我想用五句话作结：

第一，少教多学不是缩减，而是重塑。

第二，从一种课堂方法，生长为国家的教育脊柱。

第三，学校改革靠涟漪，而非行政命令。不能只依赖政策文件，日常教学中就应该发生静悄悄的变革。

第四，AI是嵌入式基础设施，不是工具。它是整体教学变革中“看不见”的手段，而不是急于拿来炫耀的利器。我们太急切了，总想一把抓住某个神器，这样的做法需要审慎反思。

第五，未来课堂是高阶认知实验室。技术隐于后台，数据留于无形，让学习成为自然发生的事情。

教育的数字化转型，不是让机器更像人，而是为了让教育更懂人。让我们朝着这个方向，共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