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作文，中小学教师总是说“难教”，学生总是说“怕写”。这种认识波及社会，每年考试季，报刊热门话题也是“今年的作文题”。作文是有趣的事，为什么大家会“喊难”，会“怕写”？每每想到我的职业要求我教这么一件人人犯难的事，我便无比失落、伤感。
我们是不是应当做些了解：学生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怕作文”的？他们“怕”些什么？是怕写错，还是怕写不好？“怕写”，其实是“不会写”；“不想写”，也多是“不会写”。或许他们认为个人思考没有价值，或许他们觉得所要表达的情感可笑。观察学生的作文，会发现有一部分人虽然“不怕”，但似乎也不清楚要写什么；即使写了，也没有从中获得愉快。总而言之，学生“不会”本是常态，如果真的“会”了，那就不用教了。学生“不会写”的原因不一，未必是懒惰，也有可能是恐惧。教师不要总是责备学生，而应当了解他们的写作状态。学生“怕写”，往往是因为他的写作受过什么暗示，或受过什么挫折。比如，小学生写日记是很好的习惯，为什么到了初中遇到一点儿干扰就中断了？盖“日记”往往“不安全”。对一名学生在那里悄悄地“写”这件事，社会和家庭往往感到好奇或是恐惧。少年有点儿自由思想，或是有点儿个人见解，很容易招致教育者的“关心”，很多自以为是的人就会涌过来“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于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干脆不写了，说“不会写”——而且，一辈子不写了。一般而言，有一定阅读经验的学生，写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所感，不应当有什么困难。比如，他写日记，也爱写信，他能把自己的观点说给父母听，能和同学正常交流，能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意见，也能委婉地表达一个愿望，然而，他竟对语文老师说“我不会写”，究其原因，还在于老师要“打分”。这个“分”虽然未必能表明他真实的能力，却有可能像个标签一样贴在他身上。写作是基本的语文能力，不能没有一定的要求；因为中考、高考要考作文，教师便拿考试来压学生学作文，作文必然变味儿。学生为考分学写作，就有了功利心，一旦不再需要考试，可能就此放弃写作。功利的写作不可能培育真正的语文素养，更不可能培育“热爱”。“怕写”的心理来自课堂。观察一些课堂教学，会发现，缺乏经验的教师往往不由自主地对学生的作文提过高的要求。比如，他在讲评作文时，会对学生说：“你看，冰心奶奶是怎样写小动物的……”“你看，安徒生是怎样讲故事的……”“你比较一下，鲁迅先生是怎样写夜色的……”“我们再来看看，李白、杜甫是怎样表达怀念之情的……”在这里，教师用经典范文来教作文，通过他教的“范”，向学生传达了一系列错误信息：写作文是为了当作家，只有写成作家那样的作文才算是符合要求的好作文。
教师的作文评价，也向学生传达这样的信息：不管你怎么写，作文永远会有缺点和不足；在教师那里，85分的作文就是好作文，作文不可能得100分……于是学生可能这样想：我的作文，永远赶不上作家；我永远当不了作家，我也不要当作家；我写不好，我的作文就是这个水平，老师给我75分也蛮好，我没有意见；我不可能写得更好，如果我能写得更好，就不要老师教了……学生也会有更多的困惑：我根本不想，也不可能成为李白、杜甫、鲁迅、冰心、安徒生，我干吗要写作？我的老师拿作家的文章来要求我，可是他也没成为李白、杜甫、鲁迅、冰心、安徒生，他是不是想把自己当作家的未竟之志交给我来完成？……动辄拿学生作文和课本范文做比较，是愚蠢的教法。如果学生敢叫板，要求老师写一篇“亚范文”，老师有没有勇气当场写出一篇和李白、杜甫、鲁迅、冰心、安徒生差不太多的文章？在起始年级，教师给学生作文打很低的分数，对学生作文的信心是很大的打击。有时，虽然学生作文不符合某次训练要求，但教师能不能多看到其他的亮点，在起始阶段就注意保护学生的作文信心呢？我以为不难做到。比如，某次作文要求的是描写训练，学生的描写相对少了一些，可是他的叙述仍然有条有理，为什么不能保护他叙述的激情呢？作文训练不是严格的学术训练，只是基础知识教学，是基本练习，要尽可能保护学生的兴趣，慢慢来。一些教师质疑我的观点，认为既然课标有要求，既然教科书有相关训练，既然考试可能考到，那为什么要降低教学要求？问得也不无道理。可是，教学原理中，培育学生的学习兴趣、发展学习个性是应有之义，减轻学业负担是教育原则，不要用考试压迫学生学习是教学常识，教师又做得如何呢？用严格的教学规范去评价学生作文，学生有可能写出中规中矩的作文，但他有没有表达的激情，有没有从中感受到趣味，我很怀疑。这种“学”是可以慢慢来的，何必让他感到为难，何必要让他“怕”呢？我想存在这样的可能：在宽松的环境下，他就这么写着写着，忽然有一回，他遇上了他认为值得描写的事物，有了描写的冲动，像是无师自通似的，他描绘事物、场景，描摹人物神态、动作，一一如在目前——原本习惯本能地前行的人，瞄到了动人的一景，并沉醉其中，自此想到可以偶尔停下来左顾右盼了。仅此而已。这种机遇，一学期内就可能出现。如硬要及时强行纠正，给他打个低分，命他重写，让他描写一番再交来，如是两三次，虽“过关”了，却顾此失彼，他原先那叙述的优势可能又没有了。教师给学生作文打分，如果能考虑到这个分数对学生下一阶段学习产生的影响，能做到既客观、公正又保护学生的学习，则尽管下手；如果总是不满意，认为学生水平差，凭威权打出低分以教训学生，作用有限。特别在起始阶段，要考虑到不能让学生“怕写”，要尽可能看出学生一点一滴的进步。无论如何，教师不要打太低的分数，特别对小学生。学生已经“怕写”了，你的任务是消除他的恐惧，没有必要让他去争取“优秀”。过高的作文要求只会抹杀写作激情，功利的写作教学则会败坏学生的思维品质，败坏趣味。看到初一教师用“中考范文”讲写作，高一教师用“高考满分作文”教写作，就知道学生为什么“怕作文”了。如此功利的课堂，怎么可能培育“热爱”？一些教师的“要求过高”，大多并非因为严格执行课程标准，而是出于应试的考量，过于急躁。如果写作不过是为了“考试时混个高分”，那么基础学习阶段结束，学生离开中学后还能不能写、愿不愿意写，就成为对教学质量的考查标准。学生离校后不能写、“怕写”，语文教学任务就没有完成，“教育”也就没有完成。
学生“怕写”乃至“不会写”，很可能是语文教育最失败的一项。学生肯不肯学，常在于所学有无趣味。教学要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这对一部分教师而言可能是难题，因为他们自己也“怕写”，也没有发现写作的趣味。他们只知迫不得已的“职称写作”，在课堂教学中怎么可能培养学生的写作兴趣？观察作文教学现状，有许多做法值得反思，如能改进，师生或许能轻松一些。教师办法少，往往因为观念落后，缺乏灵活性，没想到自己的课堂自己可以适当做主。比如，作文是不是一定要规定字数？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字数规定的？对不少学生而言，作文要求中明确提出的初中“不少于600字”或高中“不少于800字”成了他们不得不完成的“硬指标”，而其他诸如内容和表达，在他们看来未必有多重要，他们宁可“灌水”、东拉西扯，也不敢少写一个字。——“不少于600字”及“不少于800字”是检测的参考指标，未必能体现学生的写作水平。中小学写作教学出于应试考虑，过早地强调字数，对学生的写作没有好处。常听学生出了考场对家长说“我写完了”，那意思就是“我没少写字”，至于写得是否合题，能否表情达意，却不去想了。“有话则长，无话则短”是常识、常理，怎么到了写作上就“不讲理”了？写得简洁、精美、隽永，一二百字也很好，远非空洞无物的600字、800字可比。在学生学习写作的阶段，不要一上来就看他们能写多少字，而忽略了他们的想象力和积极表达的意识，学生“能想”“敢写”，比写满规定字数重要。当然，这也要看教师的见识与判断力了。中考、高考作文要求“不要写成诗歌”，于是从初一开始，教师就不让学生写诗了，到了高中阶段，教师会对爱诗的学生反复叮咛：“练好记叙文和议论文，别写诗了！”作文不鼓励学生写诗，非常奇怪。——语文离不开诗歌，中国文学最有生命力的是诗歌；中小学语文课堂有诗歌，看看教科书收进了多少诗歌！少年，青春，本来就该做梦、写诗，为什么要禁止？这个年段不做梦，以后就不会有梦了；这时对诗没兴趣，一生再难有诗意的生活。这些现象，是不是该反思？如果能从这些教学细节入手研究问题，能经常想到发展儿童的好奇心、想象力，想到少年的性情和青春的言说，也许作文教学可以有更多的改进之处。以前批改学生作文，有时会困惑、苦恼甚至生气：那么有意思的事怎么被他写得这样俗？前两段蛮流畅的，这里为什么忽然疙疙瘩瘩的？有话为什么不好好表达，为什么情绪这么极端？这里为什么多出三五句空话？等等。后来想到：他是学生，正在学写作，我不能在一次作文中要求他“全面”，再说，我这个老师也不“全面”。得慢慢来。我努力想把写作课上得好一些，最后发现，我的教学能做到的，可能仅仅是让学生“不怕写作”。虽然乏善可陈，但是多多少少能让学生感受到一些写作的乐趣。由此我也想明白了：大部分学生不以作文为苦，在老师，也许是一件值得满足的事。
